初到云南宣威的那个秋天，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米线摆在我面前。汤色清亮、肉香四溢，唯独那漂浮其上的绿色叶片，散发着一种我不太习惯的清凉气息。“徐老师，薄荷是咱们宣威米线的灵魂，少了它就没有咱云南的特色了。”当地老师笑着对我说。我犹豫着夹起几片放入口中，那股直冲鼻腔的清凉让我微微皱眉。那时的我，就像这片陌生的薄荷叶，尚未真正融入这片土地。

　　而今，支教的日子即将画上句号，我却发现自己已离不开这抹味道。再次坐在米线店，我会自然地喊一声：“老板，多放点薄荷！”这转变，恰如我这近一年的支教工作缩影。起初是陌生的冲击，是挑战的辛辣；而后是适应的清醒，是融入的透亮。最终，它化作一种深沉的滋养，成了我生命记忆里，再也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生长：破土而出的清香

　　生长，总是伴随着破土而出的疼痛，和向上伸展的渴望。当我真正以“英语老师”和“道德与法治老师”的双重身份站上讲台，最初的新鲜感很快被具体的难题冲散。

　　我面对的，是两层迥异的坚冰。

　　第一层冰，是英语课堂上的沉默。

　　那是一种厚重的寂静。目光所及，许多孩子深深地低下头，仿佛要将自己藏进桌洞里。当我邀请学生朗读时，站起的那个身影瞬间涨红了脸，嘴唇嗫嚅了许久才挤出一两个模糊的音节。随即，教室某个角落便会发出一丝压抑的窃笑。

徐丝宇在云南省宣威市榕城初级中学为学生上英语课。徐丝宇供图

　　我知道，必须先融化这层“畏惧开口”的冰。我不再过分关注“完美发音”，开始在四十分钟里尝试使用不同的形式破冰。有时是分组竞赛的游戏，有时是情景对话的角色扮演。我不是评判者，而是一个乐在其中的参与者。当一个男孩鼓起勇气，卡顿但完整地说出一句英语时，我率先用力地鼓掌，并告诉孩子们：“敢于用一门全新的语言表达自己，是世界上最勇敢的事情。我希望大家能一起来保护这份勇气，欣赏这份勇气。”

　　改变，就是从这样微小的“第一次”开始的。渐渐地，课堂上的气氛变了。后来，掌声常常响起，送给每一个敢于尝试的孩子。我会永远记得那个声音细若蚊蝇的女孩，是如何深吸一口气，站定在讲台上，用清晰坚定的声音完成表演的。冰层裂开的脆响，是世上最动听的声音。

　　第二层冰，是道法试卷上的迷茫。

　　如果说英语的冰是“不敢说”，那么道法的冰则是“说不清”。面对“少年有梦”“珍爱我们的生命”“成长的时空”这些抽象的知识，孩子们像一团找不到线头的乱麻，理不清知识点之间的逻辑。于是，我试着成为他们思维的“编织者”。我们一起绘制单元思维导图，把零散的知识点织成体系。看着孩子们一笔一划梳理出清晰框架，甚至发挥奇思妙想，添上贴合单元主题的图画。这一刻，知识不再是印在书上的铅字，而成了由他们自己构建起来的、有温度的理解。

徐丝宇（左）在课后为学生解答疑问。徐丝宇供图

　　破冰之后，是更为精细的“灌溉”。我设计了分层任务单，让学有余力的学生不断“攀登高峰”，让需要巩固知识的孩子把根基扎得更稳。我把复习课变成“知识擂台”，让枯燥的复习有了闯关的乐趣。让我惊喜的是，课后抱着书本来办公室问问题的孩子越来越多。他们眼里闪烁着的“我想弄懂”的光，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而真正的生长，往往始于知识，终于心灵。

　　在讲授“青春的邀约”时，我决定推开那扇许多师长讳莫如深的门。我用科学的术语平静地讲解身体的奥秘，以朋友的坦诚分享自己曾经的困惑与领悟。那天的课堂，每一双眼睛都清澈而专注，那是一种被郑重对待、被真诚理解的光。自那以后，我办公桌的抽屉，变成了一个温暖的“树洞”。里面开始出现折成各种形状的纸条，写满了关于友谊的烦恼、对未来的迷茫，以及与家人的小小代沟……每一个纸条，我都郑重回复，像守护一株株正在萌发的嫩芽。一个女孩在纸条上写道：“徐老师，你的回复让我觉得充满了力量。我们可以做笔友吗？”

　　纸短情长，文字的力量，就这样在纸上静静流淌，浇灌出信任的花。那一刻我深知，教育的生长，其最蓬勃的力量，在于心与心的相互照亮。

　　花开：满园无声的芬芳

　　薄荷的花，细小，不惹眼，其芬芳却清远。教育的影响与回馈，亦如此，静默却直抵人心。

　　我自制了“刮刮乐”奖状，奖励给优秀、进步、坚持的同学。刮开涂层，可能是“免作业券”，或是“夸夸券”。孩子们刮开时惊喜的尖叫，是世上最动听的声音。我把母校寄来的苏大文创奖励给孩子们。他们触摸着笔记本封面上的红楼、钟楼，仰头问：“老师，你的大学这么美吗？”那一刻，一粒关于远方的种子，落在了他们的心里。

　　而他们给予我的温暖，最令我动容。一天，我略带疲惫地回到办公室，看见桌上静静躺着一封信。拆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三枚口罩。信纸上字迹工整：“老师，最近感冒多，你要戴好口罩哦。”那一刻，我热泪盈眶。这本该是我对他们的叮嘱，却被他们悄悄记在了心上。

在七彩课堂上，徐丝宇指导孩子们做手工。徐丝宇供图

　　我常常觉得，与其说是我在教导他们，不如说是他们在滋养我。他们用最质朴的真诚，教会我何为“不言之教”；用毫无保留的信任，让我体会“以心换心”的力量。

　　我所教授班级的道法成绩，从徘徊中游，稳定在了年级前三。宣布成绩时，教室里的欢呼几乎要掀翻屋顶。但比成绩更珍贵的，是我看到他们眼中重新燃起的学习之光，是那种敢于开口、敢于提问的自信，是愿意将心事托付的坦诚。

　　来到云南宣威，我用近一年的时间，陪着孩子们在收获自信中慢慢成长。接下来，我将带着一身被薄荷浸透的清冽芬芳，奔赴下一程山海。

　　作者：徐丝宇，苏州大学第27届“惠寒”研究生支教团志愿者，现服务于云南省宣威市榕城初级中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