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17 11:01:00 来源: 中国青年作家报
整理书桌时,我的视线落在桌面正中那只深棕木纹方形相框上。框里是我和大巴山孩子的合照,一群山里的孩子紧紧簇拥着我,一张张青涩淳朴的笑脸挤作一团,身后铺展开连绵无尽的青灰色群山。指尖轻轻抚过相片边缘,山间裹挟草木气息的长风仿佛瞬间穿过时光扑面而来,那一年支教的往事,就此在脑海里缓缓翻涌。如果要找一个词完整概括这段山中岁月,于我而言,一定是“久别重逢”。
那一年,我解锁了太多人生里从未有过的第一次。第一次以正式老师的身份站上乡村讲台,第一次收下孩子们一笔一画、字字恳切写下的书信,第一次蹲在教室墙角,安安静静听他们诉说藏在心底的小小心事,甚至硬着头皮自学,为孩子们做起自己本不擅长的化学实验。大山里的孩子们也用最直白的夸赞、最天真烂漫的提问、最坦荡纯粹的回应,毫无保留地向我靠近。慢慢我才读懂,他们想要的,原来只是一个愿意蹲下身、能够倾听他们的大姐姐。这份简单质朴的快乐,也在无声中治愈着我,看着这群尚在成长的少年毫无顾忌地畅想自由,我才发觉,他们远比当年的我更勇敢、更鲜活。
曾经我固执认定,为人师表就得板正严肃,少了威严便撑不起老师的身份。直到孩子们认真对我说:“蒋老师,您不只是我们的地理老师,更像我们最好的朋友。”这句话起初让我满心忐忑,总担心不够严肃会耽误他们。后来我慢慢与自己和解:我会在课上同他们平等思辨、探讨知识点,在课下席地而坐,接纳所有少年心事,还学着筹备化学实验,准备地理融合课堂,陪他们一起看杂志、看纪录片,并用镜头记录下他们鲜活的模样。如今想想,我不过是把童年时渴望被温柔善待的那份期待,尽数交付给了这群山里少年。作业本上日渐工整的笔记、课堂上争先恐后举起的手臂、稳步攀升的学科成绩,都是双向陪伴最好的回馈。这场相遇,让我重逢了儿时那个渴望被看见、被温柔以待的自己。
当然,管教与处理矛盾的时刻难免会挫伤孩子当下的情绪,事后我总忍不住反复复盘自省,反复纠结事态所有负面可能性,陷入无尽内耗。身边朋友总劝慰我不必过度苛责自己,多换视角看待事情,这句直白朴素的话,一点点抚平了我内心的焦躁。收拾行囊准备离开的那一夜,走廊堆满鼓鼓囊囊的麻袋,我和一同支教、即将分别的伙伴挤在一起吃饭。回望一年初来时满怀新鲜与憧憬的模样,再看眼前即将挥手告别的群山与少年,才恍然发觉,这整整一年,像一场真切动人,却又转瞬即逝的梦。
直到如今,我依旧时常牵挂山里每一张稚嫩的面孔:那个能言善辩的男孩,往后是否还能永远保有这份热忱开朗?总追着我不停发问的小话痨,眼底那份光亮会不会永远不会黯淡?一心梦想开飞机的少年,能否跨过群山,在广阔世界找到属于自己的跑道?沉默敏感的女孩,能不能冲破自卑,拥有直面困境的底气?而我最放不下心的,是那些极易被传统老旧观念束缚的女孩,怕她们困在大山里,早早停下奔赴远方的脚步。
我想,最开始孩子们围着我,仅仅是出于对外来人的好奇;朝夕相伴一整年,我彻底被他们纯粹赤诚的言行打动,也见识过青春期少年独有的叛逆莽撞,明白这是成长必经的天性,只需耐心温和地引导。如今回头再看,那一年的支教时光从来不只是我的单向奔赴,更是一场与自我的久别重逢。我在这里遇见了童年缺一份理解的自己,也读懂了教育最本真的模样:那是放下身段的倾听,也是笨拙却从未间断的真诚陪伴。如果许多年后,这群孩子里有人偶然想起这段山间时光,或许也能多一份向前迈步的底气,那这一场短暂相逢,便拥有了跨越岁月的绵长回响。
离开大巴山后,我重返校园继续学业,但扎根基层的实践从未就此停歇,它早已成为贯穿我整个青春的常态。从綦江乡野延伸至千里之外的新疆大地,一路走来,南北山河皆留下我的奔赴身影;个人身份也从最初协助配合的普通队员,一步步沉淀蜕变,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的主要负责人。地域的跨越、角色的进阶、能力的成长,始终推着我不断突破自我、步履不停。现在距离我2024年在大巴山支教结束恰好过去一年,一年来,孩子们跨越山海的惦念从未间断,声声问候始终提醒我出发的初心。
何其有幸,我的青春始终与乡土同行,在一次次向下扎根中完成自我蜕变与成长。于此,我也由衷期盼更多重师青年能够奔赴这场热烈滚烫的青春远征。基层之路或许漫长崎岖,但每一次向下扎根的沉淀,都会成为我们向上生长的底气。愿我们都能永葆赤诚初心、不负少年意气,接续奔赴山海,把最鲜活、最滚烫的青春,认真书写在祖国的辽阔大地上。(重庆师范大学第26届研究生支教团成员 蒋扬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