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省宕昌县白龙江畔的沙湾。杜志航供图

　　沙湾这个名字，初听时像一阵风掠过山谷，带着些许温润与回响。它因白龙江而生，山水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村庄也随之铺展开来。春日里江水微涨，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泥土和松木的气息；冬日里山色清冷，河水沉静，像一条长长的岁月，在峡谷间缓缓流淌。

甘肃省宕昌县大寨九年制学校。杜志航供图

　　我的服务地——甘肃省宕昌县大寨九年制学校，就坐落在这片山水之间。作为天津大学第二十七届研究生支教团的一员，我从渤海之滨来到白龙江畔，已经整整半年。起初是山路的曲折让我生疏，是方言的抑扬让我迟疑，是孩子们清澈而拘谨的目光，让我一度不知如何开口。而如今，当我在清晨推开办公室的窗，看见远山被薄雾轻轻包裹，听见操场上传来孩子们奔跑的脚步声，竟生出一种久居于此的亲切感。

　　2026年的农历春节来得晚。我们在年味散尽返回学校时，正赶上了沙湾最盛大的民俗节日——正月十九。

沙湾的街灯。杜志航供图

　　返校那天街上已挂起一串串大红灯笼。灯笼在寒风里微微摇晃，像一枚枚尚未完全燃起的火种。卖年货的小摊还未撤去，铺子门口却已贴上了“迎十九”的字样。孩子们围在我身边，说起“十九晚上”的热闹，眼睛里闪着光。我问：“十九是什么？”他们异口同声：“老师，那才是真正的过年！”

沙湾正月十九民俗活动中抬轿巡游的人们。杜志航供图

　　沙湾的正月十九，古已有之。当地人更习惯称它为“游老爷”或“迎婆婆”。这一民俗，与古老的“春社”传统一脉相承。古人春耕在即，于立春之后择日聚会，祈愿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民间以巡游的形式，把象征吉祥与守护的神像请出庙宇，在村落之间缓缓行走，让祝福随着锣鼓与灯火，抵达每一户人家。

　　这让我想到鲁迅先生的《社戏》，那种乡村夜色中的热闹与欢欣，似乎也可以安放在沙湾的十九夜里。只是这里的山更高，河更阔，夜色也更深。当地百姓口中所说的“婆婆”“老爷”，并非高高在上的神祇，而是一种代代相传的文化符号，是对美好生活的朴素想象。如今的正月十九，早已从单一的仪式演变为集灯会、鼓乐、巡游、民间工艺展示于一体的节庆活动。人们更看重的是那份团聚与欢腾，是在寒冬尽头迎接春天的仪式感。

　　从初七到十九，不过十余天，却像一段渐渐升温的序曲。每天傍晚，总有零星的鞭炮声响起，清脆而短促。夜里备课时，偶尔会听见远处传来的锣鼓声。鼓声，忽远忽近，仿佛有人在轻轻叩门。孩子们在课间讨论哪一村的轿子最漂亮，谁家的灯棚最气派。我在讲台上讲数学，他们却在本子的角落画下灯笼与彩旗。

在沙湾争相观看民俗表演的人们。杜志航供图

　　正月十九那天，天还未黑，街上早已人流如织。江南江北的村寨灯火次第点亮，白龙江像一条镶着光边的绸带，把两岸的热闹连在一起。夜色降临后，锣鼓齐鸣，队伍缓缓而来。抬轿的年轻人步伐稳健，鼓手敲出整齐有力的节奏，宫灯在风中轻晃，映出一张张兴奋的面孔。

　　我站在人群里，身边时不时会遇见学生和家长。一个平日里腼腆的男孩忽然挤过来，兴奋地喊我：“老师，你看，好漂亮！”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火树银花在夜空绽放，照亮整条街道。烟花一朵接一朵升空，爆裂的瞬间，像是把人心里的期盼也一并点燃。

　　巡游的队伍走得很慢。每到路口，都会稍作停留。人们举起手机拍照，也有人安静地合掌祝愿。孩子们在人群中穿梭，老人们倚着门框微笑。那是一种久违的、毫不掩饰的欢喜。街道被挤得水泄不通，却没有争执与喧哗，只有此起彼伏的问候与笑声。

　　夜越来越深，寒气渐浓，可没有人离去。江边的桥上聚满了人，两岸的烟花遥相呼应，锣鼓声在山谷间回荡。直到天色微白，东方泛起一线鱼肚色，队伍才渐渐散去。人们意犹未尽地回家，街上仍残留着烟火的气味。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谓“十九不过，年不算完”，原来并不是一句玩笑。

　　这一夜，像是一场乡村的狂欢，也像是一场集体的记忆。它把过去与现在连在一起，把山里人的生活与时代的脉搏连在一起。有人说，民俗是历史的影子；我却觉得，民俗更像是一面镜子，映照出一个地方最真实的气质。

杜志航在甘肃省宕昌县大寨九年制学校为学生上课。杜志航供图

　　在大寨九年制学校的课堂上，我常常告诉孩子们，世界很大，要勇敢地走出去。可在这正月十九的夜里，我忽然意识到，世界也会走进这里。那些精致的轿子、绣着花纹的灯棚、整齐的鼓点和绵延的火光，本身就是一部厚重的文化教材。它不在书页里，却活在每个人的心中。

　　作为研究生支教团的一员，我来到这里，本意是为孩子们打开一扇通往外界的窗——教他们知识，带他们看更远的风景。而在这个过程中，我也在被这片土地悄悄改变。沙湾的正月十九让我明白，所谓教育，并不仅是传授，更是倾听与记录。

　　或许有一天，这些孩子会走出大山，走向更辽阔的天地；也或许，他们会留在家乡，继续守望着白龙江的晨昏。但无论身在何处，当他们想起正月十九的灯火，想起那一夜通宵达旦的锣鼓声，心中都会升起一种踏实而温暖的力量。

　　而我，也愿意做那一束微光，把这片土地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让更多人知道，在陇南的山谷间，有一个叫沙湾的小镇，每到正月十九，灯火如昼，人心如春。

　　民俗并非尘封的旧事，它是活着的传统，是流动的记忆。我们在这里教书，也在这里学习；我们向外眺望，也向内凝视。愿未来的某一天，当我再次翻开这段文字，耳边仍能听见那夜的锣鼓，眼前仍能看见白龙江畔不息的灯火。

　　那是沙湾的春天，也是我支教岁月里，最明亮的一页。

　　作者：杜志航，天津大学第27届研究生支教团团长，现服务于甘肃省宕昌县大寨九年制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