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23 14:42:00 来源: 中国青年作家报

熊一帆为机器人社团的学生进行科普。作者供图
从松花江畔的冰雪,到帕米尔高原的风沙,3000公里的经纬,是我用青春丈量的支教征途。而当我在新疆克孜勒苏柯尔克孜自治州(以下简称“克州”)实验小学的讲台上站定,那道漫长的线忽然收拢,变成一个圆。这个圆的圆心,是40多个孩子仰起的脸。
作为哈尔滨工程大学研究生支教团的一员,我以西部计划志愿者的身份走进克州实验小学,走进二年级的科学课堂,转眼已是一月有余。一个月,不足以让一棵树长大,却足以在孩子们的心中,种下科技的种子。
我记得第一节科学课时,推开门,40多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我还没开口,小手便争先恐后地举了起来,有的孩子半站着,胳膊伸得笔直,生怕我看不见。那一瞬间,教室里的空气仿佛都更鲜活了。孩子们的眼里全是对未知知识的向往,那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渴望,像克州高远的天空一样干净透亮。我知道,自己来对了地方。
可“来对了地方”,只是故事的开始。
二年级的孩子,理解力有限,注意力一吹就散。那些在我看来再简单不过的科学概念,在他们的认知世界里,可能跟天书没什么两样。起初,我按照课本的编排按部就班地讲,孩子们虽然坐得端正,眼神里的光却渐渐暗下去。有一次讲“金属的性质”,我刚说出“光泽、导热、导电、延展”几个词,后排一个男孩就悄悄地打了个哈欠。我原以为,大学里那些与数据、公式、文献相伴的日子,会是我站上讲台教科学课最足的底气,可那个哈欠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一扎,我才知道,能看懂实验曲线的人,未必读得懂一个8岁孩子的心。
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怎样才能让他们真正听懂?后来我想起自己小时候,最喜欢听大人讲故事。于是,我开始尝试把生涩的知识融进童话般的语言里。讲“金属能导热”,我说热先生跑进铁勺里,金属宝宝们手拉手,把温暖一路传到勺柄,所以小手摸上去会喊“好烫”——铁勺不是生气了,是它在忙着送温暖。孩子们听得入了迷,眼睛亮晶晶的,有的忍不住小声接话:“那它会把温暖送到哪里呀?”
后来,课堂上的氛围慢慢变了。不再是铅笔敲桌面的焦躁,也不再是我提高嗓门后的沉默,而是笑声、抢答声,以及那些压低了嗓子却藏不住的“为什么”。下课铃一响,孩子们纷纷围过来问:“明天讲什么呀?”或许我还没教会他们多少术语,但科学已经悄悄在他们心里落了脚。
但我知道,在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仅仅讲好书本上的科学还不够。“树牢科技报国志”这句话,我在克州的讲台上反复咀嚼,也慢慢将它化作了行动。于是,在完成日常教学之余,我带着孩子们参加机器人社团,想把科技的光芒,照进这片祖国的最边疆。
机器人社团活动中,孩子们围在一起,坐在显示屏前,看着那些奇形怪状的零件,眼神里满是惊奇。看着他们的样子,我明白了那些前沿的科技并不是遥不可及的星辰。我们要做的,就是把科技的种子播撒在祖国的最边疆,让它们在克州的风沙里生根发芽。也许孩子们现在还不懂什么叫“科技报国”,但当他们亲手拼装出第一个会动的机械时,那份对未知的好奇与探索,就已经在心底破土而出了。
这一个月里,我慢慢摸出了一些门道。克州的孩子们活泼,也更加直接。课堂上有孩子忽然站起来说“老师,我知道了”的时候,我不会急着让他坐下,而是请他讲给大家听。有时候他们的回答天马行空,甚至完全跑偏了,但我不忍心打断——因为在那些看似“错误”的答案里,藏着一个孩子认真思考过的痕迹。教育的种子,不就是在这样的土壤里悄悄破土的吗?
每当看见他们争着举高小手,我便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了回响。那些举起的小手,像一片被风吹醒的白杨林,嫩生生的,却充满了向上的力量。
西部的风沙是有脾气的,裹着粗粝的沙粒,敲在窗上,沙沙地响。刚来的那些天,我的喉咙里总是像含了一把沙子,睡得也不是太好。可每天推开门,走进教室的那一刻,与那几十双眼睛对上时,那些不适便忽然轻了。孩子们的笑容,比帕米尔高原的阳光还要温暖。风带着沙粒和远方的气息,穿过操场,穿过旗杆,穿过我半开的窗。而我站在讲台上,觉得脚底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往下长,一寸一寸,像春天里一棵被种下的树,慢慢把根探进这片土地里——原来,人也是可以像种子一样,在风沙里找到自己的土壤的。
我带去的是一堂堂科学课,而我收获的,远比我给予的多。孩子们教会我的,是如何用最朴素的眼光看待世界,用耐心和善意慢慢扎根。
前路还长。我会继续扎根在这片土地上,像一棵红柳,安静、坚韧地陪伴他们,也让自己成长。克州的风会记住每一个来过的人,而我会记住每一张仰起的小脸,和那些举起的小手——它们是这片风沙里,最倔强的种子。(哈尔滨工程大学研究生支教团成员熊一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