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拔4500米以上，含氧量不足平原的一半。

　　我生于西藏，长于雪原，自认对这片海拔的稀薄与寒冷早已“免疫”。

　　直到今年5月，当我站上香格里拉市东旺乡的胜利虫草山，才意识到：真正的海拔，从来不是用数字丈量的，它是责任压在肩上的真实重量。

　　出征

　　5月9日，乡里召开虫草采挖季稳控工作动员部署会。

　　今年是滇川交界三年严管严控的收官之年，“守山护民、维护交界稳定”十个字，压在每个人肩上。我在笔记本上记下这句话，当时还不太懂它的分量。

　　第二天一早，我们打包物资：被褥、干粮、药品、防寒衣物，还有两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党旗和团旗。

　　车子从东旺乡政府出发，两小时后，窗外灌木消失，只剩灰褐色草甸贴着山脊蔓延。

　　路是碎石铺的，一侧峭壁，一侧悬崖。海拔攀升，连续弯道让我一阵阵晕眩恶心。旁边的同事递来氧气袋，叮嘱：“不舒服就说，别扛着。”

　　这些照顾，我太熟悉了。

　　在西藏的20多年，我一直是被照顾的那一个。

　　他们替我挡住了风雪，我享受了安稳。可此刻，我是一名西部计划志愿者，是驻山队伍里的一份子。

　　身份变了，心态就得变。

　　车子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时，我告诉自己：从今天起，我是来守护别人的。

　　驻点

　　驻点是山坳里几间灰白色的板房。风刮过来，铁皮屋顶呜呜作响。

　　搬物资、清理屋子、加固门窗，大家忙得没空说话。

　　新鲜蔬菜和米面粮油在临时厨房里码好，炊烟升起来，营地才有了家的样子。

　　我和几名乡干部住一间，铺被子时队友还在叮嘱：“夜里零下，把厚衣服都盖上。”

　　傍晚，雨夹雪砸下来，屋顶很快白了一层。

　　炉火在屋中央跳动，映着一张张晒得黝黑的脸。

　　临时党支部开会，安排值守和巡山。

　　乡党委书记说了句话我一直记得：“我们守的不是山头，是老百姓的饭碗，是两省交界处的平安。上头把三年的收官仗交到我们手里，每一个卡点、每一次巡逻，都是防线。”

　　那晚，我躺在被子里，听着风拍打板房的声音。

　　过去，我是被政策帮扶的对象。

　　如今，我成了那个要把政策送到群众身边的人。

　　这个翻转，够我消化很久。

　　脚步

　　采挖季开始，群众陆续上山，巡山成为每日“必修课”。

　　早上六点半，队伍准时出发。

　　所谓的路，是碎石坡上踩出的印痕，手脚并用才能攀上去。

　　氧气只有平原的一半，风像刀子，紫外线像火。

　　我们的任务是交界巡逻、登记进山人员、反复提醒防火防滑防雷电等安全注意事项。

　　东旺乡地处滇川交界，稳得住才算赢。“大事不出、小事也不出”——这是文件里的要求，也是我们每天走出来的脚印。

　　有一天巡山途中，经过一处群众聚居的采挖点，我们在石头前歇脚。

　　村党总支书记从兜里掏出几根虫草，递到我面前：“尝尝，刚收上来的，老百姓今年挖的头茬。可以生嚼，试试。”

　　我接过一根，放在掌心。

　　虫草带着泥土的气息，细细的，金黄的，在高原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我试着咬了一小口，微苦，回甘。

　　他把烟头掐灭，望着远处山脊说：“你看这山上几百号人，爬那么高、走那么远，图的就是这根小东西。一家人一年的开销、孩子上学的钱、老人看病的钱，都在这虫草里。我们守山，守的就是这个。”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叫“老百姓的饭碗”。

　　它就是这根沾着泥土的虫草，是每一个弯着腰在碎石坡上寻找的人，是他们包里一根一根攒起来的希望。

　　守护，就是让这些细小的希望，不被打碎。

　　星火

　　驻山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对这份工作的理解一层层加深。除了巡山，还有值守、入户、政策宣传、捡垃圾·······

　　在群众的石头房里，围着火塘，我们用藏语讲文明采挖、安全常识、法律法规·······讲政策不能照本宣科，得用老百姓听得懂的话。

　　比如“文明采挖”，你得说：“挖虫草别把整片草皮翻起来，挖完把土盖回去。草皮翻坏了，明年这儿长不出草，大家都没得挖。”

　　回到营地，风把板房吹得哐哐响。

　　有一次我裹着军大衣坐在屋外，抬头看见漫天星河。

　　雪山在远处沉默着。

　　那一刻我想明白了：边疆安稳不是什么空洞的大词，就是每一次细致的巡查，是那句用藏语说出的“慢慢走，别着急”，是每一个上山挖虫草的人能安安稳稳睡着、平平安安回家的平常事。

　　我想，国家的边界，应该也是这样守出来的。

　　答案

　　半个多月过去了，我依然在这座山上。

　　那根虫草的微苦回甘，至今还留在舌根。

　　“到西部去，到基层去，到祖国和人民最需要的地方去”——来之前我觉得这是口号，现在懂了。

　　它是你站在海拔4500米以上的山口，风吹得站不稳的时候，还知道自己的岗位在哪；是你在火塘边把政策掰碎了解释，看老乡点头的那一刻。

　　从前，雪域养我。如今，我守着雪域。

　　板房外，那面党旗还在风里猎猎作响。

　　旗子底下，是一群和我一样的人，日复一日，把自己站成这条交界线上最坚定的坐标。

　　被人需要，大概就是青春最好的答案。

　　本文作者：索朗念扎，2025年西部计划志愿者，现服务于云南省迪庆藏族自治州香格里拉市东旺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