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加西部计划的这三年里，我在新疆走过许多乡村，穿过无数条街道小巷，见过晨早傍晚的袅袅炊烟，品味过新疆人民的一日三餐，也见证无数次刚出炉的烤馕从馕坑被铲起的瞬间。

　　有人问我，在新疆的这三年收获了什么？我想了一会儿，没有列数字讲见解，只是笑着回答“吃了很多馕”。他们以为我在开玩笑，其实不然。那些让我思考、坚持、成长，让我变得更真实的时刻，都被这些馕记录了下来，每一块馕里，都藏着我作为西部计划志愿者的某个片段。

　　于是我想写下它们。

　　窝窝馕：一百次的揉捏，一步步的适应

　　窝窝馕，是我在新疆吃过最“厚”的馕。不同于轻薄香脆的恰皮塔馕，窝窝馕需要反复揉上百次，面团才能结实，烤出来才会鼓起一个完整的窝窝，厚实而温暖。而我来到这的第一年，正像这窝窝馕——从最初的绵软柔弱，到逐渐有了筋骨。

　　刚到镇上那会儿，我对这里的一切感到既陌生又新鲜。白天，我在办公室里翻看操作文件，晚上窝在宿舍默背解决困难诉求的业务流程。电话响了，那头是维语，我只能用自己蹩脚的维语回应一句“托和它普土容”（等一下）。

　　厚馕不容易烤透，我也一样，一边焦灼着情绪，一边像馕一样一次次被揉进新的角色、新的任务、新的环境。从大学生变成志愿者，再从志愿者变成真正的基层工作者，这件事并不容易。那时候我的心态就像是那个冬天的状态：疫情紧张，我们也紧张。我和同事一起驻点村口审查来往车辆，干冷停滞在空气中，手指冻得拿不稳笔，只能僵硬地在登记册上写下歪歪扭扭的车辆信息。后来，我们点了火堆，在上面架着刚买来的两个馕慢慢烤着。食物的芬香味混着冬日炭火温暖的气息，冷风夹杂着的同事的声音，一起包裹进那口温热里，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馕。

　　那一年我吃了很多窝窝馕，有时候是在加班的办公室，有时候是在去村里的路上。回想起居民热情的“波迪波迪”（好的好的）、超市门口的小朋友欢快的“大姐姐”，以及村民给镇政府送来锦旗时的“热合麦特”（谢谢），我想我这个慢慢练出来的筋骨，也总算变得结实了一些。

　　牛奶馕：更细腻的投入，更坚实的责任

　　牛奶馕是我在镇上巴扎（集市）发现的。第一次吃的时候就觉得不一样，馕里加了牛奶，口感绵密了很多，甚至带着一点点柔细的甜，和窝窝馕的厚重比起来，它更温柔了些，也更讲究。

　　第二年继续服务的我不再只去村里跑，而是从走村入户转向了组织协调事务，参与基层党建工作。从宣传动员到材料审核，从学习安排到档案清单……这一切工作有三句话的讲究：文件要收得住，数据要报得准，通知要讲得懂。

　　牛奶馕更细腻，软中带劲，不容易碎。新的挑战里，一边是基层党建任务的落实反馈，一边是上级的通知要求。那时候的我总是在维持两者的平衡，就像在揉一块奶香的面团，每一个环节都要用心揉到位，才不会出纰漏。工作结束后，我总会和朋友去馕坑前等刚出炉的牛奶馕，一边看炭火烘烤，一边闲聊，享受工作完成的轻松。热腾腾的馕出炉，卷着同样烤好的羊肉串咬上一口，那一刻，工作的疲惫和圆满像馕一样，有了踏实的落点。

　　我想我会永远记得那一年——灯光斑驳，空气里混着孜然的烟火味，电话那头朋友打趣我说“整个人变得说话都带着孜然味儿”。我知道朋友的意思。的确，是那些一项项对接下来的工作安排、一页页翻过的材料文件，一步步走过的路、记住的事，让我在持续不断的锻炼中，找到了更温和、更稳定的发力方式。那一年，成长的味道，不再是“风风火火”，而是“有条不紊”。

　　皮牙子馕：最耐心的陪伴，最深刻的回响

　　皮牙子馕（“皮牙子”是洋葱）是我在新疆这三年最常吃的一种馕。新鲜洋葱切碎、粘合面团、贴炉高温。烤好后馕皮酥脆、内里松软，皮牙子的香味被封在馕里，一口下去，像是咬进了热腾腾的生活。

　　经过历练，面对工作游刃有余，我也有了更多时间参加更多志愿服务活动，我和小伙伴合作的科学小课堂便是其中的一项。三尺讲台上是化学反应吹起来的气球，台下是他们亮晶晶又可爱的眼睛。

　　镇子上的馕摊还亮着灯，看着馕坑边的小哥用手把水掸进馕坑里，气雾弥漫间，想起我们团委书记最常说的一句话：“西部计划项目是一个育人工程。”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想起那句话，直到“六一”那天。一个小朋友塞给我一个他自己种出的瓜果，并在我和同伴的胳膊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好像这样就能把对我们的喜欢“留”得更久一点、记得更牢一点。看着小伙伴也同样在她们的胳膊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时，我才意识到，这三年吃的每一块馕，不仅是果腹的粮食，更是这片土地的慷慨馈赠——在一次次历练中被慢慢塑造、缓缓磨炼而蓬勃生长。而现在，依旧在各地参与志愿服务的我们，不再只是一个项目参与者，而是真正成为了这项工程里受益的一员。

　　我也终于明白，育人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突飞猛进，而是润物无声的日积月累。它藏在灯光未熄的门诊走廊里，是一次次沉着冷静的处理与守护；藏在粉笔磨尽的三尺讲台上，是一回回细致耐心的讲解与等待；藏在黄土微松的田间地头旁，是一句句贴着生活的倾听与回应。“育人”始终在发生，在影响，在改变。

　　三年的时间，不长也不短，但那些吃过的不同口感的馕，却永远铭记着我在这片土地的成长和感悟。丰富多样的馕，各具特色的口感，如同精彩纷呈的人生，它见证了我成长的每一步：从陌生到适应，从“能做事”到“能扛事”，西部计划是锻造，在西部、在基层、在一次次亲历的实践中，将人一遍遍打磨、一次次发酵，直到内里结实、外头带香。

　　回首这三年西部计划志愿服务的日子，我始终希望能留下点什么。我想，是参与的每项工作、保障的每场活动、做出的每次回应。这份西部计划志愿者的答卷，走过的每一步，都倾注全力，最终全部融进脚下的这片土地，也铸就了我作为青年志愿者最炽热的无悔青春。

　　黎鑫鑫，2022年西部计划志愿者，曾服务于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阿克苏地区阿瓦提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