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22岁的谈海玉第一次领教了那曲的风。那是谈海玉参加西部计划的第一年。这里的风仿佛是“带刃”的，从坑洼不平的水泥路上横扫过来，裹着沙砾，打在脸上像玻璃碴子。

　　彼时，她刚从青海的医学院校毕业，怀着对于神秘西藏的模糊向往，坐上了进藏的大巴。铁路尚未通车，3辆大巴车辗转了3天，带着来自天南海北的西部计划志愿者从青海到达拉萨。培训期间，谈海玉得知自己已经通过了青海省门源回族自治县青石嘴镇的公务员考试。

　　“回家吗？”电话里，母亲询问女儿。

　　“哎，来都来了……就先在这里做点儿事再说吧。”她笑道，“我想在外面闯一闯。”

　　这一闯，就是二十多年。

　　如歌十九载

　　曾几何时，对于首批西部计划志愿者谈海玉来说，从宿舍走到那曲市人民医院（原那曲地区人民医院），短短十分钟的路程，却总让她在开门的那一刻“望而生畏”。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头套、口罩、墨镜，只露出两只眼睛。大风里，氧气愈加稀薄，谈海玉只觉胸口仿佛压着石头。

　　如今，回望扎根那曲的19年，谈海玉说：“在我心里，那曲就是青春的同义词。”

　　平均海拔4500米的那曲，是全国海拔最高的地级市。世纪之初，那曲的条件极为艰苦。“记得我们在拉萨培训时，姨父还打来电话，和我开玩笑说，只要不分到那曲就行。”谈海玉笑道。

　　然而，对于第一批西部计划志愿者来说，这个条件最为艰苦的地区，恰恰成为了他们绝大多数最终被分去的地方。服务期满后，很多人也都选择了继续留下。

　　“大家被分到这里，原因只有一个，就是这里太缺人了。”谈海玉坦言。如果没有帮扶政策，艰苦地区往往陷入一种恶性循环：越缺人，越落后；越落后，人就越往外走。然而，“建设终究要靠人才能做起来。你不去，我不去，谁来建设落后地区？在家乡，不缺我一个医生；但在这里，我能做很多事。”谈海玉说。

　　尽管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然而，真正走进宿舍的那一刻，谈海玉还是被这里的简陋吓了一跳。她和同批志愿者被安排进早年北京援藏队住过的房子。“就是透风的铁皮房，连自来水都没有。整个生活区只有一口水井，用水得自己提桶去打。”谈海玉回忆，“我没有打水的经验，一开始怎么也掌握不好甩桶的力度，桶总漂在水上。”单单是打水，谈海玉就学了整整两周。

　　在那曲市人民医院，谈海玉所在的传染科，工作非常繁重。那曲是结核病的高发区，然而传染科的科室里人手极为紧缺，最少的时候仅剩下两个人——其中一人还被抽调下乡，前往牧区为藏族同胞巡诊。也就是说，有时谈海玉一个人要挑起门诊、住院两副担子。“真是二十四小时连轴转。白天巡诊病人，夜里就睡在值班室，如果有重症病人，根本没法合眼。”谈海玉说。

　　这是疲惫却充满成就感的工作。曾经有一对藏族兄弟的孩子，先后被送进医院，几乎同时被确诊为结核性脑膜炎——对于儿童来说，结核性脑膜炎的致死率不低。“因为当时那曲的医疗条件十分有限，我们便劝牧民转院去拉萨。可孩子的家长却坚持留在那曲，朴实地说：‘我们就信任你们。’既然这样，我们就只能豁出去全力救治。”谈海玉说。

谈海玉对药品、器械进行入库检查登记

　　查房、治疗、护理，一点点调药，一天天观察……那几个月，全科室的医护人员都在为两个孩子的病情忙碌着。住院一个月后，孩子们开始了定期复查，就这样又持续了四五个月。每次复查，两个孩子都胖了一点，脸色也渐渐红润起来。

　　“后来，孩子们都痊愈了。家长十分感激，非要送我们锦旗。”至今，谈海玉依旧能想起老乡脸上那质朴的笑容，“我们就对他们说：‘锦旗就别送了，不如留着钱给孩子们买点儿水果补补身体。’可家长还是坚持送来锦旗。小小锦旗，是对我们工作的莫大肯定。”

在那曲市人民医院，谈海玉正在记录病人特殊用药情况

　　谈海玉说：“虽然我们做的就是医疗工作，在哪里都会全力救治病人，然而在艰苦的地区，你会更加感到自己是被需要的。这种满足感，是鼓舞我一直坚守下去的重要精神力量。”

　　在这里，医患关系质朴、纯粹。“医院对面就是一所小学。有一次我下班后，去小学附近的包子店吃饭。临走时，一个孩子走到我的面前，笑着说：‘阿姨，我已经帮您结过账了！您治好了我的病，我请您吃一顿饭是应该的。’原来，这个孩子得过腮腺炎，当时我们救治过他。虽然我已经不记得他了，他却一直都没有忘记我。那一刻，我的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谈海玉感慨。

　　19年过去，谈海玉把最美的年华留在了那曲。在这片离天空最近的土地上，她用坚守拨动琴弦，用仁心谱写旋律。那曲，早已不只是一个地名，而是她青春乐章里，一段最深情、最嘹亮的旋律。

　　花开又一程

　　谈海玉的丈夫李春来，是和她同一届的西部计划志愿者，两人的青春，在高原交汇。孩子出生后，夫妻俩将儿子留在青海，交给爷爷奶奶照料。当年那个被留在家乡的孩子，如今已经进入大学。这些年，谈海玉和李春来缺席了孩子的成长，也未能在老人身前尽孝。二十多年里，他们回青海过年的次数只有3回。

　　“我们并非个例，从内地来到那曲的干部大多如此，家里的孩子基本都是‘留守儿童’。”谈海玉无奈地说，“没办法，这里的海拔太高，气候恶劣，孩子适应不了。在这么高的地方生活，孩子的记忆力和反应力都会受到一定影响。若是在条件好些的地方，譬如拉萨或者林芝，许多干部就会把孩子带在身边。”

　　与此同时，国家也正在把更多关爱投向那曲的青少年。为了让那曲的孩子拥有更好的学习条件，那曲在拉萨开展了异地办学，陆续创办了拉萨那曲第一高级中学到第四高级中学。2022年，谈海玉告别那曲，从医院调至拉萨那曲第四高级中学，成为了一名校医。

谈海玉为学生讲授开学健康教育第一课

　　如果不是身体原因，谈海玉不会离开那片浸润着青春与汗水的土地。19年间，谈海玉治愈的急慢性传染病患者超过8000人。而这些年的辛苦，也在一定程度上透支了她的身体。2010年，驻村期间，谈海玉被查出患有囊肿；2015年，她又患上肺水肿。从那以后，每次休假后回到那曲，谈海玉都会有一两个月的高原反应。2020年，再次接受一项手术后，谈海玉的身体再也难以承受了。

　　2022年10月，在组织的安排下，谈海玉从科室主力成为了一名主要处理孩子擦伤、感冒的校医。然而，在新的工作岗位上，她很快又找到了价值。

在拉萨那曲第四高级中学，谈海玉给班级卫生委员讲解晨午检记录如何填写

　　在结核病高发的藏区，做好学校的传染病防控，尤其是肺结核防控工作至关重要。凭借在院感防控领域的丰富经验，谈海玉很快梳理制定出校园常见传染病的管控办法，主导设计了开学季传染病筛查方案，构建起筛查、防治、管理、宣传四层闭环体系，为学校织起了一张看不见的健康网。

　　而就在谈海玉调至拉萨的日子里，那曲也发生着日新月异的变化。2024年3月，谈海玉因公重返那曲，顺道去了一趟曾经工作过的地方。

　　“我记得离开那曲市人民医院时，门诊楼还在建设之中，如今已经竣工落成。走进医院，各种先进设备应接不暇，几乎与内地别无二致。”谈海玉感慨万千，“自从2015年‘组团式’医院援藏工作开展以来，一批批专家在那曲留下了先进的技术，也带出了一批批本土医生。曾经的那曲，连胆囊切除手术都难以完成，如今已经能开展血液透析了。”

　　医疗人才“组团式”援藏、教育人才“组团式”援藏……无数接力的身影化作那曲节节生长的基石。如今，看着新一批西部计划志愿者又如约奔赴雪域高原，谈海玉只想对他们说：“不必追求宏伟的目标，只要能脚踏实地做好手里的每一件小事，就会找到人生的意义。”

　　因为，在祖国需要的地方，只要坚持，就有价值；只要扎根，就能开花。（记者 高振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