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春节，张皓源没有回家。

　　大年初二，他和伙伴们一大早出发，从二道泡村到九沙坪村，给十多户老人送过冬物资、陪他们唠嗑。离开时，好几户人家把自家做的年糕、花卷、冻柿子往他怀里塞，推都推不掉。“拿着拿着，你们在这不容易。”一位朝鲜族老人攥着他的手说。

　　张皓源是中央民族大学民族学与社会学学院2024届毕业生。毕业后，他加入西部计划，成为吉林省卫国戍边项目的一名志愿者，服务于珲春市敬信镇二道泡村。那一年，吉林省首次实施千人以上规模的卫国戍边项目，1511名志愿者奔赴172个边境村。

　　两年后，他用四个字总结这段经历：心神激荡。

　　守边之心

　　选择来吉林省边境村，张皓源说是“偶然”，但细究下去，又像是某种“必然”。

　　2024年春天，即将毕业的张皓源正摇摆于出国读研和就业之间。就在这个当口，学校举办了一场西部计划宣讲会，学长学姐在边疆服务的事迹打动了他。他是辽宁人，小学就读于朝鲜族学校，对吉林边疆天然有一种亲近感。在课堂上，边疆研究是他一直关注的领域。民族学的田野调查训练让他觉得，如果能真正走进那片土地，去观察、去理解、去参与，“是一件很珍贵的事”。

　　张皓源报了名。经选拔，他来到二道泡村。刚到不久，张皓源就被赋予一项重要任务：担任防川吴大澂纪念广场爱国主义教育宣讲员。

　　最早，他曾在学校选修“中国边疆研究专题”课程时接触过吴大澂的故事，但印象并不深。直到走进珲春、走进敬信，站在吴大澂、依克唐阿勘界守土的历史发生地，他才真切感受到震撼。“既然来到敬信镇，来到这个可以一眼望三国的地方，就有责任了解并讲述这里的历史。”

　　当年，敬信镇组织青年志愿者和干部组成宣讲队伍，他主动接受挑战。第一次正式讲解是在2024年9月18日，听众是珲春市公安局及邮政、供电等单位的同志。他非常紧张，讲完下来，自己心里直打鼓，但没想到，效果还不错。此后，他反复打磨语速、站姿和眼神，把《瑷珲条约》《北京条约》签订的过程，以及勘界立碑前后的历史事件，一点点补充进讲稿。

　　最难忘的一次，是应民政局邀请，为孤困儿童讲解。那些孩子年龄小，文史基础弱，他放慢速度，用“童言童语”解释。原本半小时的讲解延长到近五十分钟，讲完，他疲惫却觉得值得。一个小女孩冲上去抱住他，他有些意外，也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的回应。“孩子们也许只是听了个故事，但也许在未来某一天，他们会偶然想起这次讲解。”

　　张皓源（左）在防川吴大澂纪念广场为到访的高校社会实践团队开展国防教育宣讲

　　2025年8月，随着新一批西部计划志愿者到来，张皓源牵头组建敬信镇西部计划志愿者国防教育宣讲团。团队从志愿者中选拔8人，围绕吴大澂、依克唐阿勘界守土，以及敬信镇内的抗联遗迹、红色遗址，编创“千里边关一堂课”和“边疆青年微团课”等。他们走进部队、学校、机关和村庄，线上线下受众达16万人。张皓源个人入选吉林省西部计划志愿者宣讲团、2025—2026年吉林省青少年宣讲“轻骑兵”。

　　固边之基

　　边境村空心化、老龄化严重，张皓源没有停留在感慨上。

　　张皓源和志愿者伙伴把“一老一少”作为服务重点。他们与珲春市红十字会合作，接受应急救护培训，定期到老人家中测量血压、提供健康建议；冬天响应共青团延边州委号召，为朝鲜族和汉族老人送去暖冬物资。针对留守儿童，他们利用村“两委”闲置办公空间开设“四点半小课堂”，选拔有教师资格证的志愿者辅导孩子。“最初只针对敬信镇的孩子，后来知名度扩大，附近出租车司机听说后，也把孩子送过来。”寒暑假、周末，课堂一直坚持着。至今，已为敬信镇边境村儿童提供义务课外辅导1400余小时。

　　敬信湿地是我国东北地区候鸟迁徙的重要中转站。护鸟巡边，是张皓源另一项日常工作。他加入了九沙坪村护鸟队。护鸟队由九沙坪村书记带领村民自发成立，志愿者作为青年力量加入。每月定期2至4次，他们围绕候鸟集聚地开展巡护。

　　护鸟并不只是“看鸟”。他们要劝阻故意惊扰鸟群的不文明观鸟行为，配合林业派出所、社区开展联合执法，清理猎套，为受伤鸟类包扎等。张皓源说，护鸟与“卫国戍边”是相通的。边疆是人和动物共同组成的社会生态。“护鸟工作的本质，是维护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边疆生态。”

　　但比护鸟更沉得下心的，是修村史。

　　张皓源本科辅修历史学，大学时参加过“千人百村”活动，帮助北京市平谷区寅洞村修村史。到二道泡村后，他发现这里历史底蕴深厚，红色故事、村民身边的故事甚多，却缺乏系统挖掘。他初到这里时，就开始搜集资料，提议修编村史，他一边做好本职工作，一边利用走访、闲聊渐渐打开了村民的心门。

　　张皓源与志愿者发现，二道泡村附近有玉泉洞越狱遗址。那是1932年2月，中共珲春县委领导抗日群众打破日伪封锁、成功越狱的斗争故事场地。遗址就在山坡上，旁边住着农户，但附近居民对此知之甚少。张皓源觉得既遗憾又紧迫。

　　在整理抗联遗迹时，他们走访敬信镇14个村的烈士碑，发现碑上很多名字都是金、朴、崔姓。当地抗联英雄中，朝鲜族占很大比例。吴大澂当年招垦、接纳朝鲜流民入籍的历史，与抗战时期各族群众共同抗争的历史，在这里形成了一条民族团结、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主线。他们围绕这条主线，把吴大澂纪念广场、回龙峰革命洞等点位串联起来，根据不同年龄、不同民族的听众调整讲解词。

　　张皓源（右）与其他志愿者一同开展入户调查并做总体国家安全观入户宣讲

　　目前，村史修编资料基本齐全，大纲写了一万多字，计划写成三万五千字左右。张皓源说，修村史不只是留下文字，更是在边境村空心化、老龄化背景下，凝聚村庄人心，保存文化记忆。“随着老人逝去，很多故事会被掩埋；随着整户迁走，很多记忆会流失。我们整理这些故事，也是在为文化记忆做一点事。”

　　固边之基，不在口号里，而在一次次入户、一场场讲解、一页页村史中。

　　兴边之路

　　边境村要留住人，根本还在产业和生计。

　　张皓源注意到，敬信镇老龄化、空心化的根本原因是经济。珲春月工资可能只有三四千元，而朝鲜族群众赴韩国务工，月收入可达万元左右。许多人虽然希望回国，但产业和就业机会仍是现实牵绊。

　　在敬信镇政府、镇党委和村“两委”支持下，志愿者在防川村、二道泡村等302国道沿线开设“边疆青年集市”摊位。线下售卖大米、蜂蜜、鸭蛋、蘑菇等珲春农特产品。第一天，大家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没想到竟卖出近三千元。“我们原本以为游客消费能力有限，结果非常惊讶。”此后，他们持续推进“边疆青年集市”项目，并联合包保单位，设计西部计划大学生志愿者代言产品品牌，对敬信镇农特产品集中推广。

张皓源（右）与其他志愿者在二道泡村开展助农销售活动

　　线上直播也在同步推进。

　　2025年4月，他们第一次直播，主要为蜂农销售蜂蜜。张皓源此前虽多次宣讲，但面对线上文字和数字，仍感到尴尬，不知道如何继续。他不断找话题，讲蜂蜜特点，讲志愿者拍摄蜂农时被蜇的故事。那晚，志愿者即兴发挥，讲了许多蜂蜜背后的故事。后来，他们依托企业账号和自己的账号，与助企志愿者共同开展助农直播，线上线下同时销售。至今，团队已开展助农直播20余次，为珲春10余个边境村志愿销售农产品20余万元。

　　张皓源说，做好直播，首先要对产品有清晰认识，了解边境村的村情，以及产品在这个村情下是如何产生的。为此，他们挖掘每个农产品背后的故事，这些故事与村史修编相通，也让产品有了温度。

　　除了集市和直播，志愿者团队还围绕全域文旅发展，帮助拍摄文旅宣传视频，吸引更多人关注敬信、来到敬信。他们还打造“之远青年说”志愿者宣传平台，推出“边疆农人说”宣传栏目，为敬信镇红色文旅点位提供志愿推介。

　　张皓源（中站立者）作为边境村代表参加“东北人兽冲突管理青年沙龙暨林草可持续产业分享会”并做交流分享

　　兴边富民与稳边固边，在这些志愿者手里变成了一件件具体的事。

　　服务期满后的未来，张皓源仍在思考，但有一个方向越来越清晰：继续关注边疆，继续做与这片土地有关的事。（记者 孔天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