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10 17:09:00 来源: 中国青年报客户端
“用一年不长的时间,做一件终身难忘的事。”这句话被无数西部计划志愿者记在心里,也成为他们出发的理由。他们各有迷茫、各有坚守,在基层烟火里,书写了一段段独一无二的西部故事。
据统计,自2003年西部计划启动以来,已有数十万名青年踏上西行之路。因为一部电影、一封学姐的来信,甚至一个模糊而坚定的念头,他们背起行囊,坐上西行的列车。
“一鼓作气”的选择
陈琪来新疆的契机很浪漫——因为电影《我的阿勒泰》,她想来新疆看看。学校党委书记打来电话说有新疆西部计划的专项名额,她便“一鼓作气”报了名,连家里人都是在她快报到时才知晓她的决定。每当有人问她为何甘愿扎根偏远南疆时,她总淡然回答:“因为我是一名党员。”

不必追求惊天动地的功绩,在祖国需要的地方做一颗踏实安稳的螺丝钉,就是她心中青年党员应有的担当。
来之前,她已经收到了公司的offer。“我确实犹豫过,”陈琪说,“但是我觉得20岁出头正是闯的年纪。”她记得西部计划那句很出圈的话——“用一年不长的时间,做一件终身难忘的事。”她想,相比于在城市工作,基层历练能让自己的二十几岁更有意义。
崔瑞坤的出发则源于一个学姐的朋友圈。那位学姐在新疆支教,朋友圈里有雪山、美食、小朋友们围着她笑的照片。但真正触动崔瑞坤的,是学姐服务期满时写的一段总结——“没有宏大叙事,全是细微的真心”。她反复看了好几遍,心里有个声音说:“我也想去。”没有哪一个瞬间让她“下定决心”,只是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清晰到有一天她发现,自己已经通过了面试。

周宇的选择更干脆。2021年大专在读时他应征参军,在武警吉林总队长春支队服役两年,退役后复学。2024年实习期间偶然了解到西部计划,“不假思索就咨询报了名”。在他心里,报效祖国从不是空洞的口号,辽阔的边疆、淳朴的农牧民,正是他一心想要奔赴的远方。他身上有几分“浪漫主义和牺牲奉献的劲儿”,加上退役军人吃苦耐劳的底子,他自信扛得住只身闯西部的苦。
父母的“说服”与“被说服”
得知自己的孩子要去西部,家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陈琪的妈妈起初并不支持:“你这姑娘又瘦又小,别过去了吃不惯,身体遭不住……新疆实在是太远了。”但陈琪做事习惯“先斩后奏”,“就算我妈不同意我也会来”。作为家里的第一代大学生,她笑着说:“我妈虽然不同意,但也会自己说服自己,最终会同意的。”
崔瑞坤的父母态度则有些矛盾。白天他们说:“支持你,去看看不一样的世界吧。”到了晚上又开始叹气:“真的一定要去吗?别的地方不行吗?”她知道,他们不是反对,只是舍不得。
周宇的父母格外开明。母亲先说:“儿啊,天高任鸟飞,小伙子趁年轻就该自己去闯。”父亲起初对新疆有些顾虑,直到学院团委老师亲自联系他,让他了解到新疆社会治安良好、各民族安居乐业的情况,父亲悬着的心才算彻底落地。
初到:打破“刻板印象”
陈琪出发前,对新疆基层有着“很深的刻板印象”,到了才发现,项目办在生活上给了志愿者足够的保障,“住得比大学宿舍宽敞”,县上村里也有很多饭馆。她原本还悄悄学了几句维吾尔语,结果她说“喀什的国通语普及工作十分到位,我反正是没用上”。
周宇初到阿勒泰,抬头看到的是透亮的蓝天,远处是层叠的山。“对当过兵的人来说,吃住本无挑剔。”他原本憧憬的是“背着包骑着马,跟农牧民一块儿生产劳作”,结果团委领导看了他的履历,决定留他在团市委。
崔瑞坤到新疆的第一顿饭有些“敷衍”。负责人看到后关切地说:“志愿者大老远来到这里,就这么敷衍他们到这的第一顿饭吗?”那一刻她确认了一件事——“这里的人,很在意我们。”
困难与成长
理想落地,总会遇到具体的问题。
陈琪学的是秘书学,刚到新疆时做的多是文职工作——“写总结、写简报、写领导发言稿……”她一度怀疑自己的选择:“好像自己并没有给边疆作出多大的贡献,没有获得想象中的成就感。”
后来她主动找领导沟通,换到业务单位,去了疾控中心,配合科室去学校做学生体检,去工厂和工地做职业病危害因素检测、配送疫苗。
“一天跑完巴楚县所有乡镇卫生院!”回头看,她发现文职工作和业务工作“对基层事业的贡献都是不可忽视的”。她始终牢记辅导员的叮嘱:“党员不是一个称号,是实实在在的行动。”
下乡开展健康宣讲时,她把晦涩难懂的专业术语转化为老百姓听得懂的大白话,一位维吾尔族大叔听完连连称赞:“丫头说得清楚,我全都听懂了。” 那一刻,她清晰感受到胸前党员徽章沉甸甸的分量。
崔瑞坤分到了宣传岗,但她大学的专业是软件工程——拍片子、写稿子、做策划,“样样都是从零开始”。有一次剪了好几天的片子被反复退回重改。那几天她确实动摇了:“我一个学代码的能做得了宣传吗?”幸运的是,单位同事不会催促、否定她,而是手把手教她拍摄、调色、撰写宣传文案,给足了她试错、成长的宽松空间。在一次次打磨、练习中,崔瑞坤慢慢读懂了镜头与文字里独有的温度。“没有人催我,没有人否定我。”

周宇的挑战来自另一个方向。第一年他负责服务管理阿勒泰市三百八十多名志愿者,但他发现队伍中个别志愿者日常工作敷衍应付,他想过各式各样的办法去解决,但最终都没有得到切实的反馈,那段时间他甚至想过调岗“躲清闲”。
但周宇最终没有走。他开始调整工作方式,“在规则之内有情有理地把事办妥”,“斗争的决心还是不灭的”。
那些被记住的瞬间
真正让志愿者“爱上这里”的,是许多细碎的瞬间。
让陈琪最难忘的事,发生在巴楚县一所小学。她作为科学宣讲老师去讲课,提问时说了句“这位举手的小帅哥”,全班哄笑——“琪琪老师,她是女孩子!”“我当时很怕自己的无心之举给这个小女孩留下阴影。”她赶紧道歉,然后当着所有小朋友的面夸她很勇敢,“我说我一直很想剪短发,但是没有勇气”。最后小女孩笑了,全班给她鼓掌。
崔瑞坤有一次去学校做活动,一个特别内向的小女孩悄悄走到她身边,摊开手掌,里面是一枚小小的贝壳——新疆没有海,孩子们对大海有着天然的向往。她低着头不说话,把贝壳塞进她手里就跑开了。还有一次,一个小朋友用手语比画了一句话:“老师你笑起来真好看,就像太阳一样。”“那一刻我眼眶发热,”崔瑞坤说,“我只是站在那里,就被这样真诚地喜欢着。”
周宇第二年主动申请下乡镇,负责助农工作。他帮牧民大叔联系买家,卖出了好几只羊;带着村民赶集摆摊,一块儿吆喝推销,“四十公斤奶疙瘩没一会儿就卖光了”。哈萨克族阿姨给他打自家做的酸奶,用不流畅的普通话说着:“不要钱,喝吧。”温热的酸奶入喉,那一刻,他真切读懂了“为人民服务”这五个字沉甸甸的重量。
“这里,也选择了我们”
服务期将满,志愿者都在思考“留下”与“离开”。
陈琪的妈妈态度变了。第一年还经常打电话问她“什么时候解约”,第二年竟主动说:“看你第一年待得也挺顺利,如果有合适的工作机会,留在这里也不是不可以。”陈琪有点“难过”,“觉得我妈不爱我了”,但她也明白,这正说明西部计划的重要意义。
崔瑞坤的父母在她服务半年后见到她,只说了一句:“你现在成长了很多。”没有更多的话,但她知道,他们放心了。
“到西部去,到基层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这句话被反复提起,也被反复追问。来之前,崔瑞坤觉得这句话“热血、浪漫”;来之后,她才真正读懂它——“它不是一句口号,是新疆傍晚九点的夕阳,是孩子塞进我手心的那枚贝壳。”
周宇说:“毛泽东同志曾说:‘人的正确思想,只能从社会实践中来。’如果你想了解基层却摸不着头绪,一定要亲自来走一趟,扎进实实在在的生产劳动里去。”
陈琪想对正在犹豫的学弟学妹说:“如果你想做一件真正有意义的事,西部计划不会辜负你的期待。”
二十三年,数十万人,一场关于青春、选择与奉献的接力赛,正在这片占祖国六分之一土地的辽阔疆域上续写新的篇章。
正如崔瑞坤所说:“我们选择了这里,而这里也选择了我们。若干年后回望,这片土地会记得,有一群年轻人,曾把最赤诚的自己,种进了大漠的风里。”(程义天 马若汐 米娜瓦尔·努尔麦麦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