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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教随笔:从塞满行囊,到轻装前行

 

2026-04-22 14:05:00   来源: 中国青年作家报   

  这场去往太行山深处的支教旅程,是从4个塞得冒尖的行李箱开始的。

  到山西省灵丘县上寨中学是9月。

  一个急弯接着一个陡坎,车轮碾过盘山公路上的碎石,司机师傅方向盘打得利落,我攥着扶手的指节全程泛白。一个小时的山路走完,我拎着箱子站在校门口,看着眼前灰扑扑的教学楼和远处连绵到天边的太行山,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完了,带的东西还是少了。

  箱子里塞满了四季的衣服、常用药、锅碗瓢盆。来之前总觉得这大山里什么都缺,恨不能把家整个搬过来,生怕少带一样东西,就熬不过接下来的日子。

  可不过一两个月,我便发现带的东西太多了。山里的日子慢得如同山涧的流水,清晨被早操的号声唤醒,傍晚看着夕阳将山尖染成蜜色。课堂上孩子们亮晶晶的眼睛、夜里铺满天空的星星,把日子填得满满当当。那些我曾以为离了就活不下去的身外之物,早就变得无足轻重了。

  人对陌生环境的恐慌,总想用塞满的行囊填补。但真正让人安心的,其实是脚下的土地、眼前的日子,还有心里的踏实。从什么都想攥在手里,到两手空空也满心安稳,我只用了一个太行山的秋天。

  从步履匆匆,到看见孩子

  初登讲台的日子,我整个人都绷着。一紧张就语速飞快,像连珠炮似的把知识点往外倒,用密密麻麻的词语掩饰心里的没底,总怕讲慢了会冷场,讲少了对不起台下的孩子。可我越急,下面的头就埋得越低。我在台上只顾着往前推进,却忘了回头看看——身后的孩子,根本没跟上我的脚步。

  有次道德与法治课上,我让大家举例并描述自己的情绪,可叫起来的前两个孩子都低着头,抠着桌沿,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要是在以前,我早就急着把标准答案念出来,赶着推进教学流程了。可那天,我看着他们紧绷的肩膀,心里忽然有个声音说:别急。于是我顿了顿,笑着举了个例子:“我叫冠男起来回答问题,她站起来脑子一片空白,话都说不出来,她的情绪是什么?是紧张。”我又看向教室另一边,“张茜坐在旁边,看见好朋友答不上来,偷偷在底下抿嘴笑,她的情绪,是开心。”

  话音刚落,全班哄堂大笑,紧绷的气氛瞬间消散。孩子们笑着闹着,纷纷举手分享自己的情绪瞬间,原本停滞的课堂一下子活跃起来。我望着他们笑弯的眼睛、泛红的耳根,还有那些从前总低着的脑袋,此刻正偷偷望向我,眼里闪着光。

  那些沉默、犹豫和躲闪,是他们努力跟上的信号。所谓“看见孩子”,正是要看见每个小脑袋里独一无二的想法,看见他们在学习路上跌跌撞撞、努力向前的模样。

  我慢下来,等一等,他们才敢迈开步,追上来。

  从满堂灌,到共同学

  刚站上讲台时,我恨不得把所有答题技巧都揉碎了喂到学生嘴里,可作业本上的红叉还是只多不少。后来我换了个方法:批改作业时不再只打对错,而是收集孩子们各式各样的答案,讲题时投在大屏幕上,带着全班一起分析——这个答案的思路巧妙之处在哪里,哪里还能再深入一步,错误的地方又卡在哪一个环节。

  孩子们的答案千奇百怪,有的错得让人哭笑不得,有的却藏着让人眼前一亮的巧思。每次投影时,台下总会响起恍然大悟的惊叹,传来不好意思的偷笑,还有人举手站起来大声说:“老师,我觉得他这个地方不对。”我站在讲台边,看着他们凑在一起争得面红耳赤,突然意识到,这样的课堂才是活的。

  上学期期末,我们班的平均分比年级高出了5分。

  不过,比分数更让我高兴的,是后来举办班级辩论会时,我站在台下,看着他们抢着举手、争着发言,眼眶有些热。他们本该拥有这样的时刻——敢于大声说话,敢于说出自己的想法,敢于看见更远的地方。

  从无声日常,到有光时刻

  讲到“生命可贵”一课时,我随口问孩子们平时都是怎么过生日的。

  底下一片安静,只有两三个孩子小声回应,更多孩子低着头,手指攥着课本边角,一言不发。

  那节课下课后,我立刻找班主任要了全班孩子的生日信息,排了整整一年的档期。每个孩子生日当天,我都会提前做好快闪视频,带着全班给小寿星唱生日歌,唱完后再把提前拼好的积木蛋糕郑重地递到孩子手里。

  12月20日,唱完生日歌,当天的小寿星抱着积木蛋糕,眼眶红红的。下课后她偷偷溜进办公室,用很小的声音跟我说,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有这么多人陪她一起过生日。

  我总爱站在教室后面,看着孩子们围着小寿星拍手、唱歌、笑闹,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心里也暖暖的。

  从单向奔赴,到满手星光

  最开始是孩子们偷偷塞给我的小纸条,作业本里、教案本里、办公桌上,总能看见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老师你辛苦了”“老师我喜欢您的课”。那些短短的,甚至带着错别字的句子,总能在我备课到深夜的日子里,给我满溢的暖意。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在喀什大学郭迪老师的牵线搭桥下,开展的一场跨越千里的线上宣讲。隔着屏幕,孩子们看到了喀纳斯澄澈的湖水,听到了温柔的维吾尔语问候。原本拘谨坐着的孩子们,忍不住一个个往前凑。宣讲结束后,新疆的朋友们寄来了一沓厚厚的明信片,孩子们拿着明信片翻来覆去地看。有个小女孩在明信片上写道:“我以后要去新疆看看。”

  这件事后来登上了《中国青年报》,我高兴了好几天——我想,那颗渴望看世界的种子,已经在孩子们心里悄然发芽。

  讲“生命可贵”那节课时,我用了校友李春林的故事——他救过人,是“中国好人”。课后我试着联系他,他很快为孩子们录了一段寄语。

  母校的老师专程送来文具,还坐下来,和我们聊了一上午的教学。外国语学院的志愿者亲手编了90条围脖,朋友悄悄寄来一箱文具,支教同事一直陪在身边,帮忙分装、一起送到孩子手里。

  这些来自天南海北的善意,都化作了我和孩子们继续向前的底气。

  写在最后

  2025年12月,团中央“西部计划漂流记”让我当了一回采风员。我把灵丘的山风、孩子们的笑眼、红旗在风里的声响,都装进了镜头和文字里。这些鲜活的画面,会随着一个个“漂流瓶”飘向全国各地,让更多人看见——在太行山里,正有一群孩子在认认真真地长大。

  感谢团中央、山东大学和上寨中学,让我能以老师的身份回到初中课堂。这一次,我不再是台下的旁观者,而是他们故事的记录者,更是与他们一同拔节生长的陪伴者。

  初来时,我拖着塞得满满当当的行李箱,总担心带的东西不够,怕无法为他们带去什么。直到这段日子走过大半才明白,那些带来的身外之物,都妥帖地留在了这片山野之中;而这片土地、这些孩子所赠予我的,早已将我的心填得满满当当。

  这场从满箱行李启程的旅程仍在继续,而我,却早已满载而归。(山东大学第27届研究生支教团成员张凯钧)

责任编辑:李彦龙